车轮碾过平整的柏油路,翻过连绵的黄土塬峁,错落的农家院舍依着沟壑铺展,绕着村庄蜿蜒,倾诉着土地上悄然生长的希望。陕西省榆林市子洲县驼耳巷乡胡家沟村委会的院墙下,迎春开得正盛,晨光漫过院子,我停下脚步,站在这方浸润了汗水与温情的天地,1000多个驻村的日夜倏忽涌来——那些迎着晨雾奔波的身影,那些伴着灯火思索的夜晚,那些刻在黄土里的脚印,还有那些在心动与感动间落笔的文字,都与这片黄土相融。一切美好都从胡家沟的黄土地里,从农家灶火的烟火里,从村民紧握的掌心里,慢慢生了根、发了芽。
胡家沟藏于驼耳巷乡的黄土丘陵间,曾是典型的山区贫困村,土地瘠薄、产业单一,年轻人多外出谋生,留下的老人守着几亩薄田,日子过得紧巴。从大学生村官到驻村第一书记,使命的转换也让身上的担子更重了些。肩负着组织和领导的嘱托,我坐在农家的炕沿上,伴着旱烟的淡雾,拿着政策手册,用接地气的方式为一家又一家农户讲产业发展、讲帮扶政策,也讲山外面的城市与繁华。
七旬的王治祖老人,子女常年在外务工,夫妇二人独自守着一方小院,没力气种大田,日子过得孤清又拮据。看着老人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叹气,我们便借着县里庭院经济的扶持政策,为他量身规划了一条轻松的增收路。免费的菜苗、土鸡苗送上门,农技员蹲在院里,手把手教他整地、育苗、防疫,村合作社还主动签下包收包销的协议,彻底打消他的销路顾虑。当第一筐鲜嫩的青菜、第一篮新鲜的土鸡蛋换成了崭新的零钱,老人捏着票子,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来,笑着说:“活了一辈子,没想到家门口的这点小地方,也能挣上钱,往后的日子有奔头了!”那一刻,我真切体会到,那些印在文件上的帮扶政策,唯有真正落地生根,解村民的急难愁盼,暖村民的心底期盼,才能真正有温度、有生命力。后来我写下:“山风梳绿院边苗,烟火揉红鬓角笑。”
物质的匮乏,尚可通过政策帮扶、产业培育慢慢改善,可思想观念的固化,却像黄土峁上板结的硬土,比山石更难撬动。我们深知,乡村振兴,既要富口袋,更要启心智,唯有以真心为桥,以耐心为匙,才能慢慢消融这层思想的坚冰。于是,一个蝉鸣阵阵的陕北夏夜,成了胡家沟乡风文明建设的新起点。村组的院里拉起了亮堂的电灯,男女老少或蹲或坐,陕北亲切的乡音、爽朗的笑声在峁上飘散开。我们把村规民约一条条念出来,从“整治庭院卫生,共建干净农家”到“红白喜事从简,不铺张浪费”,从“孝老爱亲、邻里和睦”到“人人参与产业,家家努力增收”,每念一条,村干部都用地道的陕北话细细解读,让大家七嘴八舌讨论,有不同意见便当场商议调整。有老人敲着烟袋锅连声说“合情合理”,也有年轻人撇嘴觉得“管得太细”。讨论最热烈的,莫过于“全民参与庭院经济”,几个平日里闲散的汉子蹲在角落闷头抽烟,当听到“村里免费送苗、包技术、不用自己愁销路”,他们慢慢抬起头,眼里漾起了期待的光。最后表决时,村组院里的手齐刷刷举了起来,像地里破土而出的新苗,迎着夜风,向着希望舒展。
蔡光雄的故事,是我驻村记忆里最深刻的一抹亮色。前些年因家中变故,他一蹶不振,整日抱着酒瓶子消磨时光,几亩黄芪荒在塬上,草长得比苗还高,他眼神里满是荒芜,像冬日里不见生机的黄土坡。我们从不去生硬说教,只是常去他家里坐坐,听他发牢骚、诉委屈,听他念叨曾经种黄芪的日子,也听他说起对孩子的愧疚。县里的农技员来村开展中药材种植培训,我们软磨硬泡拉着他去,他起初极不情愿,蹲在最后一排,头埋在膝盖里一言不发。可当农技员讲到黄芪提质增产的技巧,一笔一笔算着“好好打理,一亩黄芩能挣3000多块,种10亩就是3万多”,他的身子悄悄动了动,耳朵也不自觉地竖了起来。第二次培训,他主动挪到了中间位置,手里攥着个破旧的本子,时不时低头记上几笔,遇到不懂的地方,也会悄悄拉着村干部问上几句。第三次,他干脆挤到了最前排,不等农技员讲完,就抬手大声发问:“老师,坡地种黄芩保水难,有啥好法子?打孔黄芪真有好收成?”
再见到他时,是在一片片重新翻整过的黄芪、黄芩地里。晨光中,他正猫着腰除草、培土,黄土沾满了裤腿,汗珠顺着额头往下淌,滴进脚下的黄土地里。看见我,他直起身咧开嘴笑,黝黑的脸上露出洁白的牙齿:“同志,你闻闻,这黄芩苗的味儿多正,今年肯定能有个好收成!”阳光穿过黄芩苗的缝隙,落在他坚毅的侧脸上,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,真正能改变一个人的,从来不是外力的逼迫与说教,而是唤醒他心底那粒渴望生活、渴望奋斗、渴望把日子过好的种子。这个过程,慢得让人着急,却又美得让人动容,“黄土峁上的春来得迟,可只要种子发了芽,便会迎着风、向着光,拼命扎根生长。”

胡家沟村的千亩黄芩产业
驻村的日子里,最难的从不是轰轰烈烈的攻坚项目,而是藏在村民日常里的那些细碎难题,是解开他们眉头的那些疙瘩,是温暖他们心底的那些柔软。李海元家的危房改造,便是我们磨了许久才啃下的一块“硬骨头”。他家的老房破土墙歪歪斜斜,房梁裂着细纹,每逢雨季,屋里摆满了接雨的盆盆罐罐,一夜下来叮叮当当响个不停,住得提心吊胆。住房不够安全,政府督促后他宁愿借住外出邻居的窑洞也迟迟不肯返修。其实农危改的补贴早已到位,最大的障碍,从来不只是钱,而是李海元的心结:他怕建房还要自筹一部分钱,更怕自己这辈子还不清账,整日愁眉不展,迟迟不肯动工。
那些天,我们成了他家院坝里的常客,从不在办公室谈冰冷的方案,就蹲在黄土地上,用树枝在地上一笔一划地算:补贴有多少,自筹需要多少,家里的湖羊一年能卖多少,黄芩收成能添多少收入,算到最后,不仅不用欠账,年底还能有结余。数字写了一地,擦了又写,黄土沾了满手,喉咙讲得干涩。有一回,算着算着,这个沉默寡言、一辈子不肯低头的陕北汉子,忽然红了眼眶,别过头去悄悄抹了把脸,半晌才哽咽着说:“手上没钱啊。”我没说什么大道理,只是陪着他沉默,递上一瓶水。我们陪着他算、陪着他想,帮他预估农产品的收成,一点点打消他的顾虑,化开他心底的疙瘩。
春雨润黄土,朝阳暖山峁。终于,他松了口。地基开挖那天,李海元亲手点燃了一挂鞭炮,噼里啪啦的声响在黄土塬上传了很远,像是在宣告新生活的开启,也像是在释放心底积压已久的愁绪。新房落成时,他摸着光滑的墙面,手微微发抖,嘴唇动了动,半晌才说出一句:“这下,心里终于踏实了,再也不用怕下雨了。”这场看似平凡的“战斗”,从来不是为了完成一个冰冷的考核指标,而是看着一个风雨飘摇的家,终于立在了坚实的黄土地上,看着窑洞里的灶火,能安安稳稳地烧起来,看着一家人的日子,能踏踏实实、安安心心地过下去。这,便是驻村工作最朴素,也最珍贵的意义。
黄土峁上的乡村振兴,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孤军奋战,唯有把散落在沟峁塬梁间的人心聚起来,把分散的力量拧成一股绳,织成一张能抵御风雨、能接住希望、能共赴美好未来的网,才能让日子越过越红火。于是,我们牵头联系中药材种植专业合作社,鼓励把村民的零散土地集中流转起来,连片种植黄芪、黄芩,实现统一供苗、统一技术、统一销售,让小农户连上大市场,让贫困户在产业链上找到自己的位置,靠着自己的双手稳稳增收;我们又当起了村上与外界的“连心桥”,一头连着胡家沟的黄土地,一头连着山外的广阔天地,主动对接县里的劳务部门和企业,筛选优质岗位,组织村里的年轻人去对口帮扶的扬州等地务工,送他们去看山外的世界,去闯自己的生路,去挣更好的日子。

作者(左一)在村民家中走访
1000多个日夜,晨起时山峁上雾霭朦胧,归来时常是星斗满天。山风磨粗了皮肤,烈日晒黑了脸庞,身体的疲惫是真实的,可心底那团干事的火,那股对这片土地的深情,从来不曾熄灭。在那些奔波于沟峁塬梁的间隙,在那些深夜独对一盏孤灯的时刻,许多情绪会悄悄涌上心头——对家人的思念与亏欠,对眼前困境的焦急与担忧,对村民一点点进步的欣慰与感动,对这片黄土塬日渐深厚的眷恋与柔情。这些情绪,找不到别的出口,便从笔尖流淌出来,成了分行或不分行的文字,成了藏在心底的告白,成了驻村岁月里最珍贵的印记。
天渐晚,我又走到村委会的岔口。月光洒在黄土峁上,清辉遍地,山风习习,依旧在山峁间缓缓吹过。我想起了自己写过的那句:“山峁上的春天,迎着春风,向远方漫去。”如今的胡家沟,山还是那山,峁还是那峁,可一切早已换了新颜——山里有芩,院里有菜,圈舍有羊,空中有果。十几公里的硬化路绕着山路铺展,蓄水池映着满天星光,中药材基地里青苗发芽,禽畜兴旺,家家户户的庭院里果蔬飘香。那些曾在文字里叹息的艰难,那些曾揪着心的困苦,正在被更多实实在在的欢悦覆盖:王治祖老人的庭院里,土鸡成群、果蔬新鲜,日子过得红红火火;蔡光雄的黄芩、黄芪地里,苗壮叶茂,丰收在望;李海元的新家里,灶火通红,一家人其乐融融;村里的年轻人,或在外打拼,或在家创业,都在为更好的日子努力。
山风依旧在山峁上吹过,它带走了我的1000个日日夜夜,也带走了曾经的困苦与迷茫,正携着所有被汗水浇灌的心愿、被奋斗点亮的梦想、被初心抚慰过也鼓舞过的时光,不舍昼夜,向着黄土峁上更加辽阔、更加温暖、更加美好的春天,迤逦前行。
作者系陕西省榆林市子洲县驼耳巷乡胡家沟村第一书记
《中国村庄》杂志 第5期 大学生村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