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生一个小孩栽一棵树，娶一个媳妇修一段路”，这是贵州黔东南锦屏县大山深处文斗苗寨沿袭了600多年的礼俗，这份礼敬自然的族群文化传统，已经根植在苗族人的血脉深处。

万物相生让大山里的族群有了生态意识的自觉。300年前，还是一个木不着漆纸不着色的素朴时代，在贵州省清水江中下游的锦屏县文斗苗寨，人们便开始运用乡规民约的方式，来调处人与人、人与自然之间的关系，让自然之心、草木灵魂与人们的意念相逢、相生，继而相依、相护，山、水、草、木与人同生息而被赋予了情感，因而有了生态美学上的意义。

古树掩映的文斗苗寨（杨胜屏/摄）

文斗苗寨是大西南崇山峻岭中一个“看得见历史”的传统民族村落，汇集美丽山水，融合林业历史文化为一体。文斗建寨已有600多年，现全村有326户1500多人，村寨中遗存至今的600多株古树、3万多份以林业契约文书和100多通古代碑刻，就是环保基因代代传承的历史见证。

文斗苗寨坐落在海拔600米至800米的半山腰上，寨脚是依山而造的层层梯田。从清水江三板溪湖区码头沿着青石板街步行几百米即进入苗寨。整个村寨被参天古树环抱，清一色的木质吊脚楼掩映在翠竹和古木丛中，纵横交错的石板路串起一幢幢木楼。山、水、田、林、路、宅融为一体，构成高山园林的独特景观。

在这个乡风古朴的古村，人们信守族群立下的环保规矩，营造村美人和的良好生态环境。文斗苗寨有一通刊立于清代乾隆三十八年（1773年）的环保古碑“六禁碑”，碑文规定：“不拘远近杉木，吾等所靠，不许大人小孩砍削，如违罚银十两。各甲之阶，日后分落颓坏者，自己修补，不遵禁者罚银五两，兴众修补，留传后世子孙遵照。四至油山，不许乱伐乱捡，如违罚银五两。今后龙之街，不许放六畜践踏，如违罚银三两修补。不许赶瘟猪牛进寨，恐有不法之徒宰杀，不遵禁者送官治罪。禁逐年放鸭，不许妇女挖前后左右锄虫蟮，如违罚银三两。”碑文内容为保护山林、保护村寨人居环境、禁止乱砍滥伐、规范林业市场秩序等，成为山寨里影响久远的自治“法典”。在“六禁碑”旁，有一通刊立于乾隆五十年的古碑，专门对村寨附近的风景林管理作了具体的规定：“此木蓄禁，不许后代砍伐，留以壮丽山川。”这些朴素的环保理念，经过长期实践传承，积淀形成了“重生态、讲诚信、循礼法”的文化精神，衍生为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行为准则。

透过岁月的烟尘，我们不难想象，那个200多年前的春日里，在古树群中，大山深处的苗族人“栽岩”立“规约”的行动，早已把一个民族对家园的挚爱深情托付给了青葱的大山，托付给了未来。人们以行动诠释了族群心中的绿色信仰，公众利益为先、环保生态优先的文化基因，日渐内化为山地民族的自觉选择和文化灵魂，这些礼敬自然的文化传统，已经根植在山里人的血脉深处。

文斗苗寨所在的清水江中下游林区已有500多年的林木经营历史，据史料记载，早在明代万历年间，文斗人即已习惯了“开坎砌田，挖山栽杉”的山田互补、林粮间作的农林结合生产方式。几百年来，文斗人以爱山、亲水、护树的情怀，崇尚自然、亲近自然，演绎着人与自然和谐相生的环保佳话，文斗因而被誉为“西南少数民族地区民族环保第一村”。在文斗苗寨，一个女孩呱呱坠地，父母就要栽下一片“十八杉”，待女儿出嫁时用于置办嫁妆。孩童在成长的岁月里，不仅要栽植“伙伴树”，还要祭拜“树娘”。而每年农历的二月初二，是文斗的“敬树节”。在这个古老的村落里，如果有古树折断或倒下，村民会带上香烛，像送别一个老人远行一样虔心祈祷。人们借助这些树木，向尘世伸展出温暖的触角，把对生命和爱的憧憬，托付在绿色的希望中。“正月栽竹，二月栽木”、“生一个小孩栽一棵树，娶一个媳妇修一段路”等等优良的生态环保习俗，文斗人一直传承到现在。

中外专家在文斗苗寨考察清代山林契约文书（杨胜屏/摄）

文斗人以树为伴，敬树为师，良好生态传统的滋养，维系了人与人之间、人与自然之间和谐发展的关系。2008年初中国南方遭受特大雪凝灾害，文斗人在抗灾自救中首先保护古树。村民在一株株古树旁边搭起木架子，青年汉子爬上木架，用木棒轻轻拍打树枝上的冰雪，为古树减轻压力。在一棵树龄超过800年的古银杏树下，大家搬来稻草，捆扎覆盖在树干上，给古树御寒。而今，文斗村已被列为“中国传统村落”、“中国景观村落”、“中国绿色村寨”和“中国少数民族特色村寨”，入选《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》。

文斗苗寨是一个以树为魂的村庄。山里人认为，一草一木皆有灵性，一枝一叶都值得呵护景仰。人类享用的一切皆为自然所赐，取用应有节有制。人们以爱山、亲水、护树的情怀，崇尚自然，亲近自然，演绎着人与自然和谐相生的环保佳话。这种生态自觉和精神滋养，这种环保基因的传承，有一个共同的源头，那就是人们对世间万物的敬畏、友善和对自然的热爱。

这里有山皆绿，有水皆清。高达87%的森林覆盖率和满山遍岭的林木，成就了这片山水的优良生态。接天连地、堆山塞谷的绿色资源，不仅是大自然的丰厚赐予，更是林区人人懂绿、爱绿、播绿、护绿的成果。在长期的潜移默化中，文斗村民养成了强烈的生态意识、环保意识。在文斗苗寨，几乎每户村民家中都保存有林业契约文书，多的达数千份。文斗在过去的300多年中，曾是一个以契约来调处人与自然、人与社会、人与人之间各种关系的“礼法社会”，这些契约在维系着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同时，维系了人与自然和谐发展的关系。

作者系贵州省锦屏县关工委副主任

《中国村庄》杂志  第2期  少数民族村庄